☆、初顯崢嶸(上)
日夜兼程披星戴月的二十天後,拓跋珪總算趕回了賀蘭山闕,他掀簾而進,把帳內一干人等嚇了一跳。
“阿媽!”等到他一聲喚,賀蘭姜才確定眼前真是自己的大兒子,她哽了兩哽:“你終於回來了!”
“阿儀呢?”
賀蘭姜指指西側。
拓跋珪大步跨過去,拓跋烈正守在床頭,看見大哥滿眼血絲疲憊已極的樣子,不自覺避了避。
拓跋珪掀起毯子,拓跋儀躺在底下發抖,眼神呆滯。
“阿儀!”他清晰地看見二弟腦後頸脈突突的跳動,彷彿血管要隨時爆裂開來。他下意識的撫住,沉痛的叫。
回應他的,是更加劇烈的抽搐。
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,請人來看過沒有?”
“已經請巫師做過法了——”賀蘭姜沒說完,被拓跋珪打斷:“不要巫師,我要醫士,找醫士!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薩滿巫師是沒有用的,你難道要看著阿儀去死!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怎能這樣對你阿媽說話!”帳口一個嚴厲的聲音傳來:“一聲不響的出走半年,回來就是這種態度嗎!”
帳內幾乎所有人都站立起來,迎接遼西公主。
拓跋珪聞言愧疚地看賀蘭姜一眼,很快又道:“可是,巫師確實不起作用。我要求找一個醫士。”
“巫師怎麼沒用,要不是巫師請大神幫忙,阿儀能堅持到現在?”遼西公主緩步過來,看一眼拓跋儀,然後坐下。
“然而如果找的是醫士,阿儀說不定已經好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遼西公主掀了掀眼皮,隔會兒冷冷道:“別的沒見著,倒是學會頂嘴了。
賀蘭姜趕緊朝拓跋珪使眼色。
拓跋珪深知阿婆在賀蘭部的勢力舉足輕重得罪不得,更知她信仰神靈不屑醫藥,然而,床上躺的不是別人,是他弟弟。他道:“醫士也有醫士的好處,阿婆又為何一定不讓他們來看看呢。”
“賀蘭部沒有醫士。”
“什麼?”
“這兒不需要醫士。”遼西公主波瀾不驚地。
拓跋儀突然爬起來,頭抵住柱椽,拼命的嘔吐。因為肚子裡的東西早都吐完了,所以只剩下些清稀的液體。
拓跋珪顧不得再與遼西公主爭辯,連忙幫他擦拭嘴角。
“阿儀,阿儀——”他欲摟住他,可拓跋儀亂滾著,喉嚨裡發出嘎嘎的聲音。
拓跋珪使出全身力氣方把他抱在懷裡,緊緊抱住他。
二弟的背脊瘦如刀削,又尖又薄,身體僵直。
一種近乎死亡的衰竭,一寸一寸凌遲著他的神經。
他把他抱得更緊了,他從不知一個人可以抖成這樣,像隨時可以崩潰。他只能盡力按壓著他,以致當拓跋儀漸漸平靜下來的時候,他自己卻有死過一次的感覺。
這就是張袞第二次見到拓跋珪時的場景:少年坐在滿席吐出來的穢物裡,從頭到尾只有兩個字:“阿儀,阿儀。”
一切招呼解釋都免去了,他上前說了一句話:“到這會兒沒死,就有希望。”
接下來他們度過了平生最艱險的一個夜晚。張袞一直覺得拓跋儀簡直是在拓跋珪的堅決要求下才活下來的,整整一夜,哥哥不停地在弟弟耳邊呼喚他的名字,生怕弟弟一覺睡去再也醒不來。
張袞用刀子給拓跋儀小腿劃了一道口,告訴拓跋珪他弟弟中了劇毒,即使活下來,也有可能傷害到腦子。
此後數日,拓跋儀的小腿成為毒的宣洩口,面板腫脹幾乎透明,噴湧而出的膿水常常不多刻就浸溼了半床氈子。
沒有人相信他能活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