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穎城的前一日,芄蘭隨著鍾譽的車隊啟程前往堯城。
他自從那天醒來後病情就逐日好轉,在離開穎城的前一晚已能如常飲食。鍾譽身邊這一行人都是常年在大家族裡四處跑生意的,再怎麼也有幾分看人的顏色,雖然不知芄蘭來頭,可見他待人接物遠不似泛泛之輩,同鍾譽說話也是不亢不卑,便也不敢起絲毫輕視之心,聽宋笙笙稱他為範先生,索性也都跟著這樣喊了。
車隊自穎城出發,經平江,過宛城,抵達堯城已經是接近一個月之後的事。一路上左右沒什麼事,芄蘭便拜託宋笙笙替自己找了幾卷書,宿在客棧的時候拿來翻看。
與書一道送來的還有文房四寶,雖不是上好的,但模樣都很精緻,顯然是用心挑選過。一邊感慨著宋笙笙這一年的變化,芄蘭一邊替自己研了墨,又鋪開一頁紙,提筆便在上面緩緩書寫起來。
畢竟是丟了許久的東西,此時再從頭撿起難免需要費些心思。芄蘭就著燭光凝神細思,偶有所得就落筆寫下,不知不覺就到了一更天。
門扉突然被人輕叩了三下,鍾譽的聲音模模糊糊自走廊上傳來:“青莞已歇下了麼?”
“尚未。”他忙擱了筆,起身去開門。鍾譽晚飯時應當地望族之邀前去宴飲,此時看他衣著與面上三分醉意,只怕是才脫身回來,“少爺可是有什麼吩咐?”
“回來見你房間還亮著,順路來看一眼罷了。”鍾譽口中如此說著,從頭到腳卻都沒有半點要走的意思。芄蘭見狀,只得側身請他入內,又尋了個乾淨茶盞過來,斟上溫熱的茶水讓他解酒。
鍾譽來的突然,芄蘭那攤了半張桌子的筆墨書本都還留在原處。他飲了半盞茶就擱了茶杯轉而拿起那頁紙箋在手中細看,末了頷首道:“青莞文采確佳,只是有幾處還需琢磨。”說罷又傾身去捉了一旁硃筆,圈了幾筆遞還給芄蘭。
芄蘭原以為鍾譽經商為業,於文章上必然涉獵不深,此時看他勾出的幾處,眼光竟獨有其犀利之處。“青莞受教。”
“我一介商賈,不把你教壞就是好的了。”鍾譽微笑,“可惜美之留任京中,否則你此番隨我回堯城,還可由他與你一同探討。”
不知是不是酒意使然,提起親弟,鍾譽的話頓時就多了起來:“美之當年在家時,也是日日讀書至深夜,你同他比起來,倒也是不遑多讓。”
“少爺謬讚。二少爺年方十九便狀元及第,哪是我等籍籍無名之輩可與之相較的。”芄蘭一揖,復又抬起頭,問,“只是青莞有一事不明,少爺既然亦有才學,何不同二少爺一道參加科舉?一門兩進士,傳於後世也是美名。”
“你也說了是傳於後世了,又有什麼用呢。”鍾譽搖頭笑道,又端起茶盞飲了一口,才對著燭火露出些懷念神色,“我虛長了美之四歲,他開蒙時就已經被先生領著讀了幾本書。美之自小是個不服輸的性子,懂事後就一門心思不想輸給我,沒日沒夜的苦讀,結果累壞了身子,惹得我娘掉了幾日的眼淚。鍾家世代經商,父親當年也只是想讓我兄弟二人懂得斷文識字,見美之這樣,當下命他從此不要再讀。我不忍見美之難過,便去求了父親,由我繼承家業,他一心向學就好。”
“少爺為他人放棄前程,著實可敬。”
客棧窗外打更人梆子敲過兩聲,屋內燭影明暗,襯得鍾譽臉色愈發柔和: “棠棣之華,鄂不恚�|。同胞的兄弟,又怎麼是他人呢。”
“說起來,我還不曾問過,青莞可有兄弟手足?”
“是有個弟弟,只不過很小就同我分開教養,及不上少爺與二少爺的情誼深厚。”芄蘭輕聲回答,腦中閃過謝府驚變那晚,謝玖於窄院裡推門望向自己的複雜神色。不知他最後有沒有被柏舟尋回……
他淺淺帶過,鍾譽也就不再接著問什麼,只是若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