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,領略荷塘月色的情趣,其樂融融,樂不可支。然而曾幾何時,今天卻只剩下我一個人又回到水木清華,睹物思人,對月興嘆,人去樓空,宇宙似乎也變得空蕩蕩的,令人無法忍受了。
我住的工字廳是清華的中心。我的老師吳宓先生的“藤影荷聲之館”就在這裡。他已離校,我只能透過玻璃窗子看室中的陳設,不由得憶起當年在這裡高談闊論時的情景,心中黯然。離開這裡不遠就是那一間臨湖大廳,“水木清華”四個大字的匾就掛在後面。這個廳很大,裡面擺滿了紅木傢俱,氣象高雅華貴。平常很少有人來,因此幽靜得很。幾年前,我有時候同吳組緗、林庚、李長之等幾個好友,到這裡來閒談。我們都還年輕,有點不知道天高地厚,說話海闊天空,旁若無人。我們不是糞土當年萬戶侯,而是揮斥當代文學家。記得茅盾的《子夜》出版時,我們幾個人在這裡碰頭,議論此書。當時意見截然分成兩派:一派完全肯定,一派基本否定,大家爭吵了個不亦樂乎。我們這種侃大山,一向沒有結論,也不需要有結論。各自把自己的話儘量誇大其詞地說完,然後再談別的問題,覺得其樂無窮。今天我一個人來到這間大廳裡,睹物思人,又不禁有點傷感了。
在這期間,我有的是空閒。我曾拜見了幾位老師。首先是馮友蘭先生,據說同德國方面簽訂合同,就是由於他的斡旋。其次是蔣廷黻先生,據說他在簽訂合同中也出了力。他懇切勸我說,德國是法西斯國家,在那裡一定要謹言慎行,免得惹起麻煩。我感謝師長的叮囑。我也拜見了聞一多先生,這是我同他第一次見面,不幸的是,也是最後一次見面。等到十一年後我回國時,他早已被國民黨反動派暗殺了。他是一位我異常景仰的詩人和學者。當時談話的內容我已經完全忘記,但是他的形象卻永遠留在我心中。
有一個晚上,吃過晚飯,孤身無聊,信步走出工字廳,到朱自清先生的《荷塘月色》中所描寫的荷塘邊上去散步。於時新月當空,萬籟無聲。明月倒影荷塘中,比天上那一個似乎更加圓明皎潔。在月光下,荷葉和荷花都失去了色彩,變成了灰濛濛的一個顏色。但是縷縷荷香直逼鼻管,使我彷彿能看到翠綠的荷葉和紅豔的荷花。荷葉叢中閃熠著點點的火花,是早出的螢火蟲。小小的火點動盪不定,忽隱忽現,彷彿要同天上和水中的那個大火點,爭光比輝。此時,宇宙間彷彿只剩下了我一個人。前面的鵬程萬里,異鄉漂泊;後面的親老子幼的家庭,都離開我遠遠的,遠遠的,陷入一層薄霧中,望之如蓬萊仙山了。
但是,我到北平來是想辦事兒的,不是來做夢的。當時的北平沒有外國領館,辦理出國護照的簽證,必須到天津去。於是我同喬冠華就聯袂乘火車赴天津,到俄、德兩個領館去請求籤證。手續決沒有現在這樣複雜,領館的俄、德籍的工作人員,只簡簡單單地問了幾句話,含笑握手,並祝我們一路順風。我們的出國手續就全部辦完,只等出發了。
回到北平以後,幾個朋友在北海公園為我餞行,記得有林庚、李長之、王錦弟、張露薇等。我們租了兩隻小船,盪舟於荷花叢中。接天蓮葉,映日荷花,在太陽的照射下,紅是紅,綠是綠,各極其妙。同那天清華園的荷塘月色,完全不同了。我們每個人都興高采烈,臧否人物,指點時政,意氣風發,所向無前,“語不驚人死不休”,我們真彷彿成了主宰沉浮的英雄。玩了整整一天,盡歡而散。
千里涼棚,沒有不散的筵席,終於到了應該啟程的日子。八月三十一日,朋友們把我們送到火車站,就是現在的前門老車站。當然又有一番祝福,一番叮囑。在登上火車的一剎那,我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句舊詩:“萬里投荒第二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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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洲車上
當年想從中國到歐洲去,飛機沒有,海路太遙遠又麻煩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