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朔:“是,我記得事發之時,天降大雪,隨伯英貪汙的訊息傳到秋山書院,無數人為之震驚。”
盛宴鈴:“隨家……滿門被滅了嗎?”
寧朔:“……對。睦州的隨家二房在睦州就被問斬了,隨伯英妻子早逝,只有一個兒子。他一手帶大了隨蘭時,並無姬妾,所以,隨家滿門,也只有父子倆人而已。但有不少奴僕也被牽連了,殺的殺,賣的賣。”
盛宴鈴聽得心揪起來。她提燈照路,緩緩的朝隨家大門走。
先生是景耀二十四年春到嶺南的。他應該是被“換”了出來。
不然怎麼解釋還有一個隨蘭時被朝廷斬殺呢?
換囚之說,並不罕見。至少她在各種書裡面看見過三次回。但既然能被寫出來,說明還是發現了的。
先生卻沒有被發現。
是逃得足夠遠嗎?還是有人護著他?
她腦子裡面越來越清醒,有很多東西呼之欲出,卻又一瞬間什麼也想不起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道:“我聽說,隨伯英貪汙了江南賑災銀款百萬兩,睦州隨仲英受賄五十萬兩白銀,對嗎?”
寧朔:“對。”
盛宴鈴卻想:不對。
如果隨伯英真的貪汙了百萬白銀,先生不會那般鬱鬱寡歡。
他說,他有遺憾,他還有事情去做。但被困在嶺南,所以才不能去做。
如果隨伯英真的貪汙了,按照先生的性子,他就沒有這股執念,也不會強撐著一口氣活在世上。
正是因為不相信自己的父親貪汙,卻又無能為力,所以才日日夜夜,如同有跗骨之蛆啃蝕,睡臥不安。
她腦子裡面的念頭越來越清晰:最開始的時候,先生還能走路。他曾經從巷子尾走到巷子頭,看著她進家門,卻從來不入她家。
他曾經站在巷子口看外面人來人往,卻從來不踏出一步。
大家都說他是個怪人,盛宴鈴也沒有多想。這也沒什麼稀奇的。世上有本事的人都怪,而且先生身子不好,只是不願意出門罷了,有什麼大驚小怪的。
她為他想好了所有的理由,卻從來沒有想過,他不是不想出去,而是……出不去。
盛宴鈴覺得自己人生十五年,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清醒,也沒有那一刻像現在這樣記性好。她仔仔細細的回憶,突然覺得她家的巷子,其實有些不同尋常。
悶,很悶。
自從先生來了之後,周圍的屋子再也沒有賃出去過,但那些宅院裡面卻像是有人住。
她也曾懷疑過裡面是不是住了人,卻從來沒有往深處想。
而在這一刻,她驀然清醒,覺得那是院子的門縫裡,生出了一隻隻眼睛看管著四周,不讓一隻雀兒飛出去。
先生他,也許一直被人看著。
他是枯木,還是一截帶著枷鎖的枯木。他們讓他活,卻又在他的腳上綁上了鎖鏈。
何其殘忍。
她呼吸聲越來越急促,最後手都在發抖,強行鎮定道:“表兄,之前,我不是向你借過睦州的案卷嗎?今日回去,我能借一卷看看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