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有多少?
我問他,爺,值得嗎。
他笑我浮誇,說,哪裡有什麼值不值得,只有甘不甘願。就好像不管對錯不管是非,只要歡喜。
誰說不是呢。沒有值不值得,只有甘不甘願,一切只是為找一個不離開的理由。
我就這麼跟著他,學著他,最後變成他。笑容柔軟,心中明亮,還愛著一個人。還愛得歡喜。
如果愛,就要愛得從容,優雅,豁達。
再後來,也是最後了。他愛著的他死了,他也再不能存活。
他把自己關在房中,不食不寢。一夜白頭。
他要上御書房遞摺子,我給他梳頭。淚水不停不停不停。
從御書房回來,他就病倒了。
只那麼兩天,便似油盡燈枯,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藥石無用,他陷入長久的昏睡,我不再請太醫來,只守著他,白天黑夜。
他睡得很安穩,夢中不知有多美好的光景。
再醒來時,他精神很好。要同各個兄弟說話。
最後輪到我。
他倚著軟枕,對我輕笑,一如初見那年的那個笑。可是那麼叫人喜愛的笑容,在滿頭白髮的映襯下,蒼白得叫人心裡刺痛。
“輕煙,我要走了。”他笑著說。
我埋下頭,不敢看他,只去握他的手。
“我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,似是前世。夢裡有且歌。我夢見自己是一棵樹,直直地立在陽光底下且歌身旁,那麼快活。若有後世,輕煙,若有後世,我想,我還是做一棵樹吧。且歌那麼喜愛植木。”
他說起那個名字,連笑容都會發亮。
我應道:“好啊,您去做一棵樹吧。”
樹啊。哪裡不是呢。他愛了那麼多年,不管心中藏了多少喜樂悲愁,總是優雅、從容,又堅韌異常。處處都像一棵樹,搖著葉子站在陽光下。
他像是自言自語:“有一種人,踏著荊棘,不覺苦痛,有淚可落,卻永不悲涼。世人皆以為我愛上一個不該的人,定然悲悽,可到底還是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。到有一天,你每笑一次,每哭一次,都是為了同一個人,那麼,你便會知道,要懷著多大的僥倖,才能遇著他,愛著他,念著他……”
“回江南吧,我的輕煙。去我景園,孃親那裡。幫我照顧她。她會喜愛你和木木的。”他心疼地看著我。
我又應:“好啊好啊。”握著他的手,眼淚沉沉落下。
他又說:“輕煙,這麼多年,你真的好嗎。”
我說:“真的好。”
“那好。”他說。
初夏時光,木影滿目繁華。
他已化作一棵樹了。
這俗世裡,再沒有他了。
我去江南。景園外許多人守在門口,一個溫儒的男子接過我懷中的木木,我便被另一人抱入懷裡。她哽咽著說:“你來啦。”
我以為我已經沒有淚,可是靠在那個單薄的肩膀上,淚又滿面。
我夜夜夢見一棵樹。夢裡說著我來不及告訴他的話,既你要做一棵樹,我便做一朵花也好,一株草也好,一把泥土也好。我們仍然相依,我就不會是空心的了。
到底,我還是成為這俗世裡一般的女子,擁有著最庸俗的念想:願妾久芳華,隨侍君畔永朝夕。
作者有話要說:說是蘇輕煙的番外,不如說是且言的番外。
我對朋友說,我是為了淺且言寫這篇文的。
他最能代表我的愛情觀吧。當愛不能被成全,便隱忍,隱忍,隱忍。
絕不叫所愛的人有些許為難。
我也愛輕煙。除了愛,還有什麼可以叫一個那麼清高的女子變得可親呢。